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创作幕后 CULTURE JOURNAL

热贝兰与塔罗的古埃及起源说

他看了一刻钟纸牌便认定找到了古埃及的书

回到 Antoine Court de Gébelin 的原文 分清塔罗的实物历史与近代人为它写出的古埃及故事

1781 年原始世界第八卷第三图版
1781 年《原始世界》第八卷第三图版。这是近代书里的塔罗图像,不是古埃及纸牌原件。原书 Antoine Court de Gébelin 数字图像 Wikimedia Commons 图像来源 ↗ · Public Domain Mark 1.0

热贝兰在书里描述了一次看牌:朋友们正在玩一种他并不熟悉的游戏,一张世界牌让他忽然认出所谓的埃及寓意。按他的叙述,约一刻钟之后,整副牌已经被解释为埃及的遗存。这个过程没有伴随考古发现,却在后来留下持久影响。我们今天遇到的托特之书、埃及意象与神秘牌名,有一部分故事可以从这里重新开始。

作者
Antoine Court de Gébelin
文字
Le Monde primitif 第八卷 1781 年
性质
近代解释史 不是古埃及起源证据

与塔罗的联系 1781 年关于塔罗的埃及解释及其后来的文化影响

01开头先许诺一件惊人的东西

1781 年《原始世界》的相关篇章,没有先展示古代纸牌实物,而是邀请读者想象一部幸存的埃及书。它据说逃过灾难,又广泛存在于欧洲人的手里,只是一直没人认出。随后,作者宣布,那部书就是人们已经熟悉的塔罗。

这个开头的力量,在于把普通物件突然变成失而复得的知识。读者不需要见到新发现的遗址,只要重新看一副纸牌,就仿佛能够进入遥远历史。日常用途被写成伪装,熟悉外观反而成为秘密长期没有被识破的理由。

尤其值得留意的是,他没有要求读者丢掉已经认得的东西,而是要求换一种眼光。牌还在桌上,名称也没有全部消失,变化主要发生在解释中。

这样的故事容易被继续讲述,因为新读者不必先获得特别物件,就能参加所谓的发现;人人手边的日常图像,都有机会被重新赋予来历。

这是作者给出的叙述方式,不能当作我们替他补写的现场。原文可以证明他怎样表达自己的判断,却不能仅凭生动叙述,就证明判断符合纸牌的历史。把这两层分开,仍然可以欣赏这段文字如何建立悬念与说服力。

02一张世界牌改变了看图的方法

在他描述的场景里,世界牌承担了转折。作者认为自己认出了其他玩家没有看见的寓意,于是继续解释其余图像。旧牌不再首先是游戏中的一张,而被当作一页能够阅读的知识;整副牌也由此变成可以逐项解读的书。

这种比喻非常适合图像。纸牌本来可以分开、重新排列,称为书页之后,每张图却像包含一个等待发现的句子。读者会更加注意图案与符号的联系,也容易期待它们组成一个比实际游戏更深、更早、更完整的体系。

问题在于,看出联系与建立历史来源并不是同一件事。太阳、月亮或王者能够使人联想到许多文化,联想本身并不证明图像出自其中某一种。热贝兰把观看迅速转成起源判断,而这一步恰恰需要图像之外的证据。

03解释从牌面走向了词语

他还试图通过词语拆分,为 Tarot 提供埃及解释,并给人物和花色安排对应关系。图像、数量与名称于是互相支持,读起来仿佛每个细节都朝同一个方向。原文中确实存在这些解释,但解释被写出来,不等于词源与对应已经获得证实。

这类论证容易形成封闭的圈。先相信牌来自埃及,再挑选看起来像埃及的内容;选出的内容,又被用来证明最初相信的来源。越解释越完整,读者也越难看到那些不合适、被略过或需要其他说明的部分。

今天重读,不必逐项寻找某个神秘答案。更值得注意的是一个体系怎样被造出来:名称获得新词源,人物获得新身份,数量获得新意义。它们共同让旧物件可以进入新的文化语境,也让后来的创作者拥有更多可用的故事。

04实物留下的是另一条时间线

早期塔罗的馆藏与文献,将它放在十五世纪意大利的游戏和委托制作中。法国国家图书馆保存的十七世纪牌组,也留下制牌者、生产地点与年代。它们提供可以相互核对的物件记录,与一篇近代解释提出的遥远起源不同。

实物并不回答所有问题。某副牌失去部分卡片,某个制造者没有留下足够记录,都可能使认识不完整。但资料不完整,不等于任何更古老的故事都同样可能。新的解释仍需要能够与已知材料连接,而不能只依靠缺口成立。

把两条时间线并排,反而更容易讲清塔罗的复杂。游戏纸牌怎样制作和传播,是一段历史;人们何时开始把它理解为古代智慧,又是另一段历史。它们可以在同一个文化物件上相遇,起点却不必完全重合。

图像资料 实物留下的是另一条时间线

Grand Etteilla 历史版本的两张圣杯牌
Etteilla 塔罗相关历史图像,用于理解后来发展的解释传统;不是热贝兰原书插图或古埃及原件。© The Trustees of the British Museum 图像来源 ↗

05解释可以继续变成物件

热贝兰之后,塔罗与古埃及的联系并没有停留在一篇文字里。十八世纪后期的埃泰拉图像与占牌出版,将相关解释发展为新的物件。沃伯格研究所的展览资料也展示了这种变化:某个观念开始进入牌面、陈列与成套设计。

一旦图像真的发生改变,后来观看的人就更容易觉得那个联系从来存在。埃及元素越多,起源故事似乎越直观;但这些元素可能正是解释流行之后才加入的。后来的作品能够证明影响已经发生,不能反过来证明更早的起源。

这是一种值得留意的文化循环。文字改变图像,图像再帮助文字显得自然。读者并非故意混淆,只是在接触成品时难以看见制作前后的时间。保存版本、作者和出版日期,可以让这种循环重新变得可以辨认。

06托特这个名字来到近代书页

1944 年《托特之书》继续使用埃及智慧的象征框架,与克劳利和哈里斯的作品联系在一起。它是真实出版过的近代书,图像也有明确作者。把它称作托特的书,属于作品的命名与思想安排,不表示它就是一部从古埃及保存至今的原本。

同一个名字可以不断获得新的用途。早期文字借它解释纸牌,后来作者借它组织自己的体系,读者又通过书与牌重新认识这个名称。名称的连续,形成文化传统;作品之间的差别,则保留各自创作与出版的时间。

因此,了解起源说的不足,不必使这些作品变得乏味。它们仍然有绘画、文字和制作价值。反而因为不再把名字当作历史证明,我们可以更清楚地看见具体作者如何选择、借用和改写,而不是把全部工作交给一个遥远传说。

07错误的起源也会产生真实影响

一个故事缺少可靠的起源证据,仍可能影响书名、牌组、艺术展览与读者习惯。这两种判断可以同时成立。文化史不只研究哪些说法正确,也研究人们怎样相信一个说法,又在这种相信之下做出什么东西。

埃及起源说之所以值得写成长文,正因为它把普通游戏变成了一套更宽的想象。有人由此研究符号,有人重新绘画,也有人将牌带进文学与艺术。实际产生的作品能够被观察,但它们的存在并不需要靠起源故事获得历史认证。

这样的看法也给阅读留下空间。我们可以被一张牌的意象吸引,同时知道它的来历仍需要核对;可以承认作品对某位作者很重要,同时不把作者的信念直接转成普遍事实。理解与相信不是同一个动作,二者不必每次同时发生。

图像资料 错误的起源也会产生真实影响

1944 年托特之书标题页
1944 年《托特之书》初版标题页,展示埃及命名在后来的文化作品中的延续;不是塔罗起源的证据。文字 Aleister Crowley 绘画 Frieda Harris 实物图像 The 100th Monkey Press 图像来源 ↗

08再回到那一刻钟

热贝兰的叙述很短,看牌、辨认、解释和宣布发现几乎连在一起。后来漫长的流传,却把这几个动作逐渐写成一种常识。重读原文,我们终于能够看见,那个仿佛一直存在的联系,也曾由某个人在具体时间提出。

这使纸牌与文字都重新有了作者。工匠负责制造图像,解释者负责为它建立故事,后来的艺术家又把故事变成新的图像。每一步都留下真实影响,也各自承担不同工作,不能因为最后成品相互呼应,就被合并为同一个古老起点。

那张世界牌仍值得慢慢看,只是现在我们可以多问一句:眼前哪些部分属于原来的牌,哪些意义来自后来读它的人?一个问题没有削弱图像,反而让它立体起来。纸上的世界之外,还有人们不断为它写出的世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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每种看见都有来处

本文依据公开档案 出版资料与当事人的回忆整理 图像解读为编辑观察 图片来源另见各图图注

  1. 1781 年原文 Du Jeu des Tarots 转录
  2. 鲁昂大学 热贝兰与托特之书的研究
  3. MIT 法国纸牌馆藏 塔罗解释史
  4. 沃伯格研究所 埃泰拉物件与塔罗解释史
  5. 法国国家图书馆 早期牌组与制作历史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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